第148页
李朝霜回忆湘江边上叫《大荒山水图》封回去的地灾,觉得他应当做不到这个地步。 黑发青年暗中叹息,没说卢双可能上当了。 “我多年研究,磷不仅是草木所需,各种生灵,包括离乡人在内,都需要补充。一旦从大地中抽掉磷,后果不堪设想……” 最后,在那飞鲤卫的暗中监视下,他给一家人服下毒药,又将自己挂在梁上。 “我愧对老师,愧对各位师叔,还有我妻,英姑,小粼。” 卢双也淌下黑色的泪,泪灼烧得他青紫色的皮肤滋滋作响,他妻子连忙为他擦拭,却连她的手指也烧起来。 卢双连忙按住她的手,为她止痛,同时道: “英姑既然活了下来,那就是她的缘法。还请——” 他说到这里,才发现自己并不知晓眼前这位顾长径友人的姓名。 “谢崔嵬。”李朝霜善解人意地道。 “谢兄,”卢双试图露出恳求的笑,“请勿要将我这可笑的缘由,告诉她。” 闻言,李朝霜似乎想了想。 “卢双先生。” 他突然道:“您如此辛苦钻研,得出磷丹,又想推广,是想靠磷丹扬名文士间吗?是想用磷丹赚钱吗?是想用磷丹,将天下田亩,控制在手吗?” 一般文士如果让人逼问这种问题,恐怕会露出不堪受辱的表情。 但卢双若有所思。 良久,他回答:“我想让大家吃饱饭。” 如此朴素的回答,李朝霜又笑了。 他张开手,向周围越靠越近的众厉鬼示意,问:“你们呢” 众厉鬼,众污秽形成的模糊人形,面面相觑。 半晌—— “想活下去。” “找到娘亲……” “吃饱饭。” “十年前在天星吃到的那碗粉,至今想念。” “想和黄郎在一起。” “见到她……” 李朝霜看到远处,一个圆脸的小巫祝,一个脸十分不起眼的小巫祝,所化的鬼魅,浑身是血,拉着对方的手。 “在巫庙里的日子,竟然是最快乐的日子。” “……是啊。” 李朝霜还看到一污秽聚成的模糊人形,好似个拿着长弓的猎户,应该是归属于邪神,但还没死的人,叨叨絮絮地说: “一家人永远要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活着。” “好痛,想活着。” “我们,只是想活着!” 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名声,也不是为了金钱。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卢氏一家不明白周围为何会变成这般,愣在那里。李朝霜则潇洒地一脱氅衣。 至今为止,庇佑保护他多次的浅灰纱氅,叫李氏的天眼随手丢到一边。 如此一来,他靠近厉鬼时,就不会将厉鬼灼伤,杀死。 李朝霜游向卢双。 他道:“我这种天生什么都有的人,哪怕说着不想要权势,不想要名声,不想要金钱,也不会有人相信。” 但应该会有鸟相信,李朝霜想。 短暂分神不曾表现在他面上,下一刻,黑发青年沙哑的声音高昂起来,喝道:“所以,卢双先生,诸位—— “予吾汝心。” 他对惊讶的卢双勾起嘴角,右手按在厉鬼的胸口。 “予吾汝手。” 李氏的天眼右手握住厉鬼的手,不顾粘上的黑泪。 “予吾——汝神中剑!” 谢崔嵬大喝道。 一双金眸,陡然迸发出照亮整个地下水脉,外加地面上清华池的,璀璨亮光!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后小修了一下。 第88章 肆日(二十三) 长明宫深处的某间小小宫苑。 转眼就见到东皇太一的背影快消失,卓远想也不想,追上去。 但就在他迈入阴影的前一刻,卓远敏锐发现,周围环境发生了些微的改变。 ……起雾了。 浓腻雾气有如牛乳泄地,叫无形的手推向四面八方,将万事万物笼罩在朦胧下。 卓远只是转身的功夫,四方便已然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先前还如卫兵包围犯人般拥在他身边的无数草木,皆变成涌动白雾中,一些模糊又扭曲的黑影。 微风依然吹拂,轻拍脸面的雾气潮湿温暖,隐约带着一丝卓远熟悉的兰奢馨香。 是……清华池泉水的气味! 现下在清华池的,只有李氏的天眼……难道是对付公子朝霜的陷阱出了什么问题? 无回剑出鞘了?就算是无回剑出鞘,公子朝霜一样只能驱散缠绕他本人身上的污秽才对。 洪福寿禄万万岁的恐怖之处就在于此。 异人可以祓除自己身上的污秽,却不能驱散其他人体内的。 这污秽根植于人们心中,就算一个人可以不对钱权名色动心,难道他能让别人同样不注重钱权名色,能让别人不努力向上爬,能让别人心甘情愿俯下身当垫脚石吗? 当然,他可以强行压制旁人,或者说道理,或者花钱,总之威逼利诱,让旁人安分待在原地。但他之所以能叫旁人安分不多想,不正因为他比一般人更具权威? 既然利用了这份权威,便也落入世道的比较中。 在人之上,在人之下,常人自有评判的标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