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治将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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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治将益深
她看见不可计数的手从地下生长出来。
那贪婪的造物带着苔藓般的绿色,狂躁地朝她挥来挥去,仿佛是对她疲惫身体的挑衅。
汗水自秦杏的脖颈滑落,教衣物更加紧实地裹过来。方才碰撞过的部位仍在隐隐作痛,身体诚实地告诉她,力气已经所剩无几。
真的不能继续前进了吗?
在没有风的空间里,那些手拼凑出了一片令人作呕的波浪,它们起伏着、摇摆着、等待着。
剧烈的运动使得她的头发散乱,她站在那块凸出的石块上,扯下发间的那条绿丝带,墨也似的发丝披散下来,不知是不是一朵孕着雷雨的云。她以手代梳,安静地立在那里重新梳拢着头发,松叶绿的丝带缠绕上她的乌发,而她的目光始终纠缠着远处高峰上那面随风摇曳的旗帜。
满是云翳的天空像是一只粗陋的瓷碗倒扣着罩住大地,而那面金橙色的旗帜则像是这闭塞空间里的唯一一点透出外界光彩的缝隙。
冲破它!捉住它!
秦杏的心这样嚣张地要求她。
才平稳下来的呼吸又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急促起来。
我可以吗?
绿色的手密密麻麻占满了她的视野,它们似乎更加活跃了,争先恐后地朝着秦杏的立足处涌来,耀武扬威地向她宣告这里没有路,无人在此留下足迹。
没有路,她想,只有一只只在阻止她前进的手。
从立足的岩石上一跃而下,这是下意识的行为?还是有意识的行为?当秦杏踏过那第一只手时,答案便失去了意义。
手,一只只冰冷的手向她伸过来,以惊人的力道抓住她的脚腕,它们企图把她拉下去,拉进那深深的无人问津的地底。阴沉沉的云翳翻滚起来,她听见雷声轰鸣,风卷起她的杏仁白裙摆,扬起一朵半开的新生的花。
脚步是不可阻拦的,哪怕那卑鄙的手指强硬地箍住她的肢体,留下青紫的瘀痕,骨骼发出危险的声响。她痛吗?秦杏踩住那只用力最狠的手,她把它踩回土地里,它被她碾碎,迸溅出黑红色的液体,黏附在她的靴底。
她行走在那可憎的绿色的波浪里,用绝对的武力和意志开辟一条充满疼痛的道路,脚腕的瘀痕一层叠过一层,黑红色的液体在她足下蜿蜒地流淌开来。
秦杏,合格。
守在模拟舱门口的一位身材娇小的少女,抬头瞧了她一眼,便在浮窗上简单地画了一个符号。
脚腕处的疼痛却没有因走出模拟舱而结束,秦杏忍不住问那位少女:
抱歉,我的脚腕还在痛,这种情况是正常的吗?
痛?
那少女这才与秦杏对视,她正是曾打断尤娜夸夸其谈的那一位,少女收好了浮窗,走到秦杏面前来。
方便给我看一下你的脚腕吗?
好的。秦杏没有犹豫,她立刻除掉一只靴子,把仍在剧烈疼痛的脚腕露出来。果不其然,秦杏原本白皙的脚腕已经满是瘀痕,颜色浓重得令人胆颤。
在模拟舱中受的伤出来不能恢复吗?
不你怎么会这么严重!
少女的面色十分古怪,她似乎对这种状况完全不能理解。
你在模拟舱里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
她引着秦杏在一旁坐下,拿出一支初级修复液给秦杏,你涂上这个试试,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吗?如果有的话再进医疗舱。
非常感谢!我随身没有带修复液,我下次补给你。
不用了,这些东西都是走班上的账。少女摇摇头,这时才想起介绍自己:我是战斗班的班长,我叫李缙。
修复液的效果的确很好,很快瘀痕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除了脚腕一切正常,最多只能说有些累。我进模拟舱的次数并不多,之前也没发生过这种事。
秦杏把靴子穿好,然而再要走路时明显跛了起来,若不是李缙在一旁扶了她一下,恐怕就要摔倒。
舍费尔老师提前走了,你现在是由谁负责?联系一下那位老师吧,我看你可能有些问题。
比秦杏矮了快一个头的黑发少女有着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她皱着眉毛,认真地劝告秦杏:
你最好做一次全身体检。
刚进战斗班的那天就已经做过了。秦杏无奈地笑了笑,没想到这么快就不是一切正常了。
也可能是你临时不适应这边的节奏。但是我还是建议你再做一次全身体检。李缙坚持道。
好,那请李同学帮我请一下之后那堂课的假吧,我这就联系卡甘老师,他现在是我的负责人。
李缙听到卡甘的时候皱着的眉毛终于舒展了开来,她又同秦杏互留了通讯方式。
我会帮你请假的,如果还有什么问题随时和我联系。
还是一切正常。
在第三次全身体检后,盯着浮窗的康斯坦丁又一次忧心忡忡地总结道。他转过头看向从医疗舱中走出来的秦杏,她这时倒并不跛了。
我真觉得没什么事。
但是你确实受伤了。
秦杏也打开了浮窗浏览着其上的各项数据,她不仅一切正常,体能甚至还更好了些。
之前完全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吗?
她看向康斯坦丁,或许是他的眼眸颜色偏浅,他显得莫名有些抑郁。他摇了摇头:
发生过,但是很少。
既然不止我一个人,那也没什么稀奇的了。
秦杏无所谓地笑笑,却见康斯坦丁的神色更加沉肃。
他摘下鼻梁上的眼镜,轻轻放在桌面上,轮廓分明的脸庞少了这点装饰后陡然显得冷硬,他的肩膀也矮了下来。
我有几位朋友,正是因为发生了这种情况一直无法恢复,最后不得不提前退役的。
秦杏怔了一怔,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情况的严重性。
没有人能够恢复吗?
不,有一个人恢复了过来。少了那副眼镜,康斯坦丁的那双眼睛倒显得更加美丽了。
老林。
你没有和任何人详细讲过你在模拟舱里的所有经历,是不是?
她不喜欢他的问话,她不觉得那些事她应该跟别人全盘托出。
你很不信任我。
于是康斯坦丁这样斩钉截铁地判断,他垂落肩膀的金发光泽柔和,她却觉得刺眼。
我没有不信任你。
秦杏反驳他,为自己辩解:这只是因为我们刚接触。
如果我们相处久了,你会跟我讲你在模拟舱里发生的事吗?
她沉默了。
你会和老林讲吗?
我不认为这是非讲不可的事。
秦杏。
他的语气更柔和了一些,简直像是在安慰孩子。她好像并不吃这一套,只把头偏过去。
我能理解你不愿意跟我说这些事。你当然有资格不和任何人说这些事。
但是这个前提是在你一切正常的情况下,你和我都明白,为什么我今天在这里,这就是因为你有一些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今天你不解决掉它们是脚腕受伤,那么明天呢?明天又会是什么在等着你呢?
她还是不肯回应他。康斯坦丁似乎叹了一口气,他站起身,但没有选择走近她,他很清楚她很抗拒他,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我可以帮你暂时申请免除模拟舱训练,把它们改成重力场训练或者武器训练。
我可以去参加模拟舱训练,模拟舱训练场附近也有医疗舱,我不会有事的。
康斯坦丁摇了摇头,今天如果不是因为舍费尔老师有事提前离开,老林现在绝对已经从首都星冲过来了。
虽然我不明白,但是我看得出你完全不想让老林知道这件事。
秦杏垂着眼眸,她再度陷入了沉默。
你不想让他担心你?是这样吗?
这种事情我自己会解决好的。
秦杏。
他向她走近几步,她立刻警惕地抬起头来看着他,他毫不介意,仍然对她露出柔和的微笑。
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我随时欢迎。
雪花拍打在脸上的时候,这一天才有些真实感。
秦杏自虐般地解除了片刻的防护服,直到纵容着寒风吹红了她的脸颊,才依依不舍地恢复了防护服。
等会儿我们去哪里吃东西,杏想吃什么?要不要晚一些去看场演出,听说盎缇有一种特别的剧目。
筹划着接下来行程的成不衍一瞧见她被冻红的脸颊便埋怨道:
杏,现在盎缇的气温很低,你这样闹很容易生病。
我今天做了全身体检。我现在非常健康。
她满不在乎地解释道。
那也不能这么折腾,现在健康不代表以后就没事。
这句话似乎教她很不满意,秦杏强行转移了话题:
今晚我们在宿舍里吃吧,我不想再出去了。
成不衍望着她,他能感觉到她今天的情绪不很正常,但他更无法不顺着她,他把她一缕散落的发丝拢回耳后。
我一直想给你尝尝我的拿手菜,你还想吃土豆沙拉吗?